謝高華：解開頭腦里的枷鎖，不是一件容易事

　　謝高華，衢江區(qū)橫路鄉(xiāng)賀邵溪人，1931年11月生。1949年8月到1952年任橫路鄉(xiāng)民兵隊長、團支部書記。1952年2月參加工作，1953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衢縣杜澤區(qū)委副書記、書記，龍游縣龍游鎮(zhèn)委書記、區(qū)委書記，70年代任衢縣縣委副書記、書記，衢州市委(縣級市)書記。1982年4月至1984年12月任義烏縣委書記。后調任金華地委農工部部長。1985年開始任衢州市常務副市長，衢州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等職。當選第八屆全國人大代表，1995年5月退休，現定居衢州。

　　1990年3月，市黨政領導帶隊與數百名機關干部一起到烏溪江引水工程渠首工地勞動。中餐是饅頭、西紅柿湯。正在用餐時，開化縣政府領導來到工地匯報工作，在場的市委常委、副市長謝高華，副市長詹土升、徐邦毅便坐在田埂上商量起工作來。

　　本報記者送給謝老一本寫有他在義烏任職的書《你也能過好日子》。謝老背后，客廳正中掛著一幅鄧小平的油畫像。

　　30年改革開放，30年滄海桑田。今天，我們在享受改革開放的豐碩成果時，怎么能夠忘記那些改革的闖將們，那些最早立于改革開放潮頭的弄潮兒們，那些第一個“吃螃蟹”的英雄們……謝高華就是這樣的一位英雄。

　　我們特地推出獨家人物專訪《謝高華：解開頭腦里的枷鎖，不是一件容易事》，并從著名作家何建明的報告文學《你也能過好日子》中摘取與謝高華有關的部分章節(jié)，獻給那些為改革開放作出過突出貢獻的人們�！�—編者

　　12月10日上午，冬日陽光下。78歲的謝高華，身形清瘦卻精神矍鑠。在一套普通單元樓房的陽臺上，他閑適地伺弄著花草和小菜園。菜園里種著白菜、大蒜、油冬菜、芥菜，以及石榴樹、桂花樹、蘭花等�！巴顺鑫枧_，走上陽臺�！边@是謝高華對自己退休生活的總結。得知我們?yōu)楦母镩_放30周年而特地來采訪他，他一再擺手�！澳銈冞�是多采訪一下現任的領導吧�！边@句話他前前后后說了三遍。

　　他被很多義烏人尊稱為“財神爺”——1982年，中國第一個小商品市場在義烏誕生，謝高華時任義烏縣委書記。他謙遜地說，這是時代推動著義烏人民作出的創(chuàng)舉。

　　直到現在，謝高華依然保持著退休前的生活習慣：凌晨一點才睡，早上睡到很遲才起床；每天都要翻閱幾份報紙，其中《衢州日報》和《義烏商報》是雷打不動要看的。

　　30年前建大路

　　一根接一根抽煙，在煙霧繚繞中，年逾古稀的謝老向我們細密地回憶著講述著30年前的往事�！搬橹葸@個地方資源豐富，土地較多，但是自然災害頻繁，不是洪災就是旱災。衢縣縣委書記歷來是不好當的，為什么？農業(yè)基礎設施差，糧食等農副產品征購任務太重，農民太窮了！”

　　謝高華是橫路鄉(xiāng)賀邵溪村一個農民的兒子，“文革”中曾遭迫害，后任衢縣縣委副書記、書記。“人家外地人來衢州，一下火車，那一片都是簡易房屋。上下街原來只有12米寬，我們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準備拓寬，包括南湖橋、上下街都改成30米寬�！�

　　謝高華說，規(guī)劃可能有些超前，有人不理解，說，衢州這么小的地方，要那么寬的馬路做什么！“后來還是把上下街改成了28米，先建起的短短的南湖橋倒是有30米寬。”這是30年前的事，誰能想到30年后，這座城市建設日新月異，上下街也一再拓寬，到如今卻仍然顯得擁擠呢？

　　當時衢州的交通狀況很差，到鄉(xiāng)鎮(zhèn)的路大部分都是機耕路，而整個縣委也只有一部吉普車，后來因為改造黃土丘陵業(yè)績突出，獎來一部吉普。可路實在太差了，車子常常壞在半路上，爬不了坡。

　　衢州到衢化的那條路，是交通要道，但也是一條只有五六米寬的機耕路，大車交會也困難。衢化是個大企業(yè)，進出的車輛、拖拉機非常多，路太差，每年發(fā)生車禍也很多，經常死人。謝高華看這樣不行，就計劃著把這條路拓寬�！爱敃r衢化的黨委書記是李鐵峰，我倆的關系比較好。1979年春節(jié)快到了，我們見面商量職工農副產品供應的事。我倆在食堂里吃的飯，一菜一湯，邊吃邊說。我說，這條路太差，我們合作搞一條大路，怎么樣？李書記說，好，怎么搞？我提出來，土地政策我們負責，路基我們壓好，施工班子我們組織好。你們呢，負責水泥、技術員的工資�！本瓦@樣，兩個人一拍即合。1979年開始建。

　　30多米寬的水泥路，第二年就通車了。這條路，因為是全省最早最寬的大馬路，在《浙江交通志》上還被專門記了一筆。但是仍然鬧出了一點風波：有人寫“人民來信”去告狀，說衢縣的謝高華真是亂來，把一條路造得像飛機場跑道那么寬�！罢�好省委鐵瑛書記來調研，到衢化去，一看這條路，連聲稱贊，說想不到你衢縣還造得起這么好的路�！焙髞�，鐵書記回杭州后，開會時經常講這條路建得好，一場風波就此停息了。撫今追昔，謝老不禁感嘆：“現在衢州是大交通，多好��！”

　　群眾賣橘他挨批

　　“中國改革開放的30年，實際上就是解開頭腦中枷鎖的30年！”謝老回憶著當年一樁樁往事，他說：“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動動嘴皮容易，其實是一個很艱難的過程��！”

　　航埠是主要產橘區(qū)，農民種橘有1400年的歷史。但不可想像的是，30多年前，整個衢縣橘子產量僅有4萬噸左右，老橘區(qū)遭破壞嚴重，當地老百姓依然很苦，大批人外出討飯，還有人討到省政府去了。

　　為什么農民這么苦？謝高華就派了一個工作組，他和工作組同志一起下村搞調查�！罢{查以后，結果出來了：國家糧食統(tǒng)購任務太重！”謝高華說，當時糧食、柑橘、棉花、生豬等都是國家統(tǒng)一收購的�！叭蝿胀瓴怀桑�干部被撤職。航埠原先的柑橘地被破壞了，糧食定購任務又很難完成，老百姓沒有飯吃，只能出去討飯了。”“有個老太太，門前有幾棵賴以生存的自留橘，她是靠橘子樹換點油鹽的。干部要完成國家統(tǒng)購任務，只得強迫下令去摘。老太太不讓，抱著橘子樹不放。干部想了個辦法，把老太太捆到另一棵樹上，去把橘子摘了，賣給國家�！痹诋敃r，統(tǒng)購價是遠遠低于市場價的。如今想起這件事，謝老仍然難以釋懷：“在那個年代，我們共產黨的干部也干過這種無奈的事�！�

　　為此，省政府根據衢縣縣委、縣政府的調查情況，給衢縣減糧食任務，集中減航埠區(qū)，減了200萬斤糧食統(tǒng)購任務。這下老百姓高興了。開會的時候，謝高華還說了幾句話：“官僚主義的計劃，就不要去管它了！在完成國家計劃的前提下，農民多余的自留橘，想怎么賣就怎么賣！杭州價格高，就賣到杭州，上海價格高，就賣給上�！�…”這么一說，外地人都來衢州收購橘子了，結果連國家定購任務都沒有完成。

　　這下，闖禍了，謝書記挨批了，《人民日報》在二版刊發(fā)文章并配評論作為反面典型來批評。一起刊登出來的還有另一件事，說山東一個大隊的支部書記，號召農民寧愿自己不吃蘋果，也要完成統(tǒng)購任務�！耙粋�縣委書記，破壞國家計劃搞市場自由化，誰出價高橘子賣給誰，完不成任務。一個支部書記，自己不吃蘋果也要賣給國家，誰的品格高？”

　　這事有點鬧大了，搞不好要被撤職的。過了不久，新華社浙江分社社長沈記者來找謝高華。謝讓他到農村去調查，發(fā)現賣橘以后，老百姓積極性很高。調查到傍晚五點鐘，老百姓家還給記者燒了一碗面條，面條下壓了三個荷包蛋。這按衢州的慣例，是貴客待遇。

　　老百姓為什么擁護？“縣委書記雖然挨批評，農民卻增加了收入�！鄙蛴浾吡私鈱嵡楹�，在人民日報一版上刊發(fā)了一篇稿子，贊揚衢縣的做法。謝高華的做法，也得到了省委有關領導的支持，這事總算過去了。

頂著風險辦市場

　　雖然退休在衢州生活已經10多年了，可每天依然會有《義烏商報》準時寄到謝老家中。他一直關注著義烏小商品市場的發(fā)展。

　　在這樣一座世界知名的巨型現代化市場所在地，誰能想到，原先只是一塊貧瘠異常的土地呢？

　　謝高華1982年4月調任義烏縣委書記時，義烏人均年收入很低�！爱敃r，衢州差，義烏更差。義烏地少水困難，唯一的特產是紅糖。所有的機關部門都擠在一幢破舊的辦公樓里，不遠處就是一個露天廁所，紅頭蒼蠅都飛到我的辦公室里。縣里拿出幾萬塊錢修了個圓門的廁所。結果，又有人說，廁所修得像紅樓夢大觀園！呵呵！”

　　著名作家何建明在報告文學《你也能過上好日子》中，詳細描述了謝高華催生中國第一個小商品市場的前前后后。而讓我們最感興趣的是，作為一個堂堂的縣委書記，謝高華怎么會允許一個農婦到他辦公室里和他一起拍桌子吵架呢？

　　當他準備辦市場，卻面臨著來自社會各界的重重壓力時，他又為何甘愿冒著風險，為興辦市場大開綠燈呢？

　　面對這些問題，謝老不停抽煙，卻始終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是中國歷史上的偉大變革。當時提出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我們開辦小商品市場，也只是從義烏的實際出發(fā)。”謝老說，義烏百姓的血脈里就有一股敢為天下先、敢說實話辦實事的精神，義烏人是抓住了時代發(fā)展的機遇。

　　而實際上，在謝高華的從政思維和為官路徑中，他確實是一直尊重老百姓的意愿。謝高華還在衢州任上時，就積極推行分田包產到戶，調動起了農民群眾發(fā)展生產的積極性�！爱敃r報道，安徽鳳陽搞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糧食大豐收。我半信半疑。我也受‘左’的路線的影響，也犯過錯誤。于是就派了縣委常委、老革命何琦以探親的名義，去安徽老家調查，回來匯報說情況確實是這樣，她把縣委那一套文件都帶回來了�！敝x高華說，他在工作中了解到，原來的集體模式不利于調動群眾積極性和發(fā)展生產。當生產隊長的弟弟曾向他大倒苦水：“我這個生產隊長，比你縣委書記還難當！”早上要催促大家出工，做起事來磨洋工的多，晚上收工回來，農具丟在地里也沒人收拾，隊長只好一一去收；忙了一天，晚上還要吵吵鬧鬧地評工分。

　　謝高華召開縣里大會，大家議論紛紛，謝書記是不是要農民分田到戶了。有不少人想不通：“辛辛苦苦干了將近30年的大集體，怎么一個晚上就回到舊社會？”

　　他在下張戴家村蹲點，從一個生產隊試驗分田到戶開始，到整個大隊分田到戶，實踐證明群眾生產積極性高漲。又到當時自發(fā)的龍游鎮(zhèn)高仙塘村等地調查，“沒想到一放開，無論先進落后村，大家積極性很高，社員要求聯產承包勢不可擋�！庇谑强h委因勢利導，全面推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田地馬上分掉了，群眾生產全面紅火起來了！”

　　“解放思想、解放思想，天天掛在嘴上是沒有用的，看要具體行動。改革開放30年中，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社會背景，都有不同的思想枷鎖需要解開�！敝x老說，明年即將迎來建國60周年紀念，而改革開放30年來的變化最大�！敖夥潘枷搿�、“實事求是”，這兩句話是30年來最珍貴的精神財富。

興建“江南紅旗渠”

　　“水利是農業(yè)的命脈。”衢州農業(yè)要搞上去，首先要解決水的問題。

　　1985年，謝高華調回衢州，任衢州市常務副市長。1988年7月，省委、省政府同意興建烏溪江引水工程。衢州人民夢寐以求的水利工程，終于動工興建了。

　　至今，這項巨大的水利工程，對衢州發(fā)展仍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建設烏溪江引水工程，穩(wěn)定發(fā)展浙西糧倉、開發(fā)金衢盆地和黃土丘陵，也為烏引工程沿線城鎮(zhèn)的工業(yè)用水和幾十萬人民生活用水提供了可靠的水源。

　　為了實施這個浙江省“八五”重點工程，謝高華親任總指揮。這項工程建設異常艱巨，又是“民辦公助”性質的項目，資金難籌措，政策處理的難度也可想而知。當時，謝高華和大家一起，一心撲在工作上，一心都想著工程建設，辦公設施簡陋，工作條件也很艱苦，吃住都在工地。

　　我們在謝老的客廳里發(fā)現墻上掛著一幅老照片，生動地反映當年他和干部群眾一起坐在泥地里，邊吃飯邊商談工作的情景。

　　烏引工程在黃壇口水庫攔江筑壩，通過83公里渠道，橫跨衢州、金華兩市五縣。其中衢州段53公里渠道用了5年時間，于1994年8月4日基本建成通水，總投資3億多元。

　　“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是一個奇跡！”謝高華說，烏引工程徹底解決了衢南干旱缺水的歷史問題，白居易“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悲慘民情不復出現。隨著沿線城鎮(zhèn)化和工業(yè)化建設的加快、黃土丘陵的開發(fā)，烏引工程舉足輕重的地位越來越得到體現，而且今后將會發(fā)揮更大的作用。

　　誰給百姓辦事，百姓就銘記他。這么多年過去了，只要逢年過節(jié)，從義烏趕到衢州來看謝高華的人還是絡繹不絕。義烏舉辦重大活動，也從不忘記邀請他回去參加。當時義烏經商的隊伍中培養(yǎng)了一大批能人，謝高華至今記得這些人的名字和他們的創(chuàng)業(yè)故事。

　　而更多的義烏人和衢州人，也把“謝高華”這個名字，深深地銘記在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輝煌史冊上。周華誠  許彤